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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乌花开
作者:孟怀芹

 
        “咚”的一声,父亲一拍桌子,说:“老子说不让你出去,你就不要走,走就打断你的腿!放着这百亩的首乌不管,你这是要老子的命啊!”“我不管!那个从小比我还怂的三狗子都发财了,我出去保准不比他差。”儿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,好像胸腔里憋着座小火山。

        父亲一把拿起桌上的百年白首酒,对着酒瓶口咕噜噜喝去了半瓶。这种酒是白首乌的精华加进百年老窖里制成的,绵甜醇厚,还不上头。父亲咣当把酒瓶往桌上一放,说:“走,老子带你去个地方!”

        父亲拉着儿子来到了一片首乌地,父亲喘着粗气,指着这片郁郁葱葱的首乌地说:“你知道这里埋着谁吧?”“那还不知道,是爷爷呗。”儿子一撇嘴说。“你爷爷是怎么死的?是车祸啊!”“要不是车祸你爷爷一定还活着。死的时候,他虽然九十几岁了,身子还挺硬朗的。”父亲一屁股坐到了地垄上,然后拍拍身边的空处,说:“你坐下,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
        事情发生在抗日战争将近尾声时。

        一群鬼子紧咬着一支伤病员组成的队伍不放。说是队伍也就八个人,两人重伤,五人轻伤。总之,只有老王是完好的。当时大部队有紧急任务,考虑到不能因为伤病员而延误了战机,只好派老王留下来照顾这些伤病员。哪知道这些鬼子就像野狗,死咬着他们不放,大有不捉住伤病员们誓不罢休之势。

        当他们到一小土坡时,伤病员都累得有气无力了。三天没吃没喝了,战士们都虚脱了一样。不行,再这样下去战士们不累死也饿死啦。老王从土坡上掐了些野菜,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米。米是连长临走时留给他的,嘱咐他,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。开始几天,大家都是干馍馍就水,勉强撑了几天。那几天干粮吃完了,还被鬼子撵着打,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吃上一顿饭。老王看了看面色苍白的伤病员们,估计鬼子不熟悉地形,一时半会还找不到这里,决定就地搭个锅灶,煮顿稀粥给战士们补充一下元气。

        大家刚吃完粥,鬼子就找来了。老王果断地对战士们说:“你们快走!我来断后!”战士们不肯走,断一条胳膊的小吴说:“不行,你是战士们的主心骨,战士们需要你,你走,我来断后!”老王斩钉截铁地说:“不行,这是命令!”战士们把所剩无几的手榴弹和子弹都留给了老王,然后含泪一咬牙,一跺脚,说:“走!”

        战士们走了,留下了老王一个人与日军的三个小分队战斗。老王以小土坡作掩护,开始还占了上风,可是渐渐就撑不住了,敌人分散开向小土坡包抄了过来。就在老王准备把最后一枚手榴弹扔出去时,手臂中了一枪,手榴弹在两米远的地方炸了!老王一下子失去了知觉。也许当时日本鬼子过来查看过,看他确实没了气息才离开的吧,等老王张开眼睛的时候鬼子已经走远了。
        老王醒来时,天是黑的。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,发现一条腿没了,手一摸全是血,一只胳膊也动弹不得了。此时,他想到了远方的妻子云。云和老王青梅竹马,相亲相爱。可惜的是结婚十八年了,还没有个孩子。父母因为相信迷信,说云是天生的石女,一直让他休了云,只有老王自己知道,都是自己的毛病导致云一个人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每次自己提出让她走她都坚决地拒绝了。她说,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不能因为你不能生育我就要离开你。老王不想让云受委屈,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父母,可是云坚决不让,她说,本来老人还有点希望,你要是说破了,老人就会绝望的,这样对他们身体没利。本来云可以和自己并肩作战的,但是年迈的父母需要人照顾。老王在抗战期间,一直没有回家,只是写过几封信给云,更多的时候没有一个确切的地址,一直无法联系。其实这次可以说是从家门前过而不入。老王虽然才三十几岁,但常年的南征北战,使他比同龄人老得多,头发都花白了,就因为这样大家才称他为老王的。老王想,不能让自己成为云的累赘。

        老王决定自杀。死在家乡的土地上也值了,他不止一次梦到自己回来的情景,没想到现在和亲人近在咫尺,却不能相见。

        他爬了两步,手摸到了一种绿色藤蔓植物,心想,也许这种草有剧毒,说不准吃下去一个时辰不到就能口吐白沫气绝身亡。他随便一拉,掐了些叶片放到嘴里狠狠地嚼了起来。确实难吃,但为了求速死,他吃了一把又一把。因为流血过多,不一会儿,他再次昏厥过去。第二天下午,他又醒来时,惊奇地发现自己腿上的血竟然不再流了,似乎也有了精神。难道是老天不要自己死,是要我看到光明到来的那一天?他再仔细看身旁被他掐去的藤蔓底下,竟然有根。他用没有受伤的手使劲挖了起来,根很粗大,全部挖出来时,竟然挖出了一个人形的块根来。在小土坡周围还有很多这样的植物。他还发现自己所在的小土坡还是个地窖,也许是谁挖来躲藏日军用的。他爬了进去,发现这里还有几缸清水和破被褥。老王决定在这里休养好了再回家。他渴了,就趴在缸里喝几口水,饿了,就爬出洞去挖棵这样的根来吃吃。六个月后,他觉得浑身都是劲,那条受伤的胳膊也好了。如果自己那条腿还在,一定会去追赶大部队,继续和日本鬼子战斗到底的。他无奈地叹了口气,决定回家。

        等他站在家门前时,妻子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他就是自己的丈夫。奇怪的不是他失去了一条腿,行军打仗,失去一条腿是正常的,不正常的是他原本花白的头发变得乌黑乌黑的,面色红润,容光焕发,就像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。一年不到,他们竟然还有了一个儿子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

        后来老王才知道,他在那个土坡上吃的是多年生的白首乌。他让家人都吃这种白首乌,年迈的父母也精神焕发,面色红润起来。

        从此,他开始种植白首乌,一种就是几十年,儿子也听他的话,也一直在种。让他不明白的是把首乌寄给远方的亲戚种植却无法成活,它们只有在滨海大地上才会长得这么茂盛。他感叹道:他是和我一样离不开这片故土啊!后来,他把首乌晒成干子泡茶喝,把首乌打成首乌粉冲着吃,也馈赠给远方的亲友。

        “爷爷就是那个老王,你就是那个儿子。”儿子接话道。

        他们沉默了好久。父亲低沉地说:“没有这白首乌我们家族史都会改写。也许我们都像这白首乌,离开滨海就活不好了呢。”儿子悠悠地叹了口气,说:“也许这就是命吧,好了,我不走了。”

        父亲高兴得一拍大腿站了起来,说:“走,回家让你妈搞两个菜,爷俩把那剩下的百年白首酒喝完去。”

        “好,百年白首!”

        那晚,首乌花开了,开得密密麻麻的,比天上的繁星还多。